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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文学 > 综合其他 > 冬青(父女) > 女儿和情人
  “我记得那天之后,”佟玉扇转身看向缩在沙发角落的妹妹,“你从马场回来,就连着做了好几夜的噩梦。之后几天都不黏他了,半夜里还会突然尖叫着醒来,怎么哄都哄不好。”
  窗外流动的光被屋内的黑暗尽数吞没,简冬青看见姐姐的脸隐匿在阴影里。
  那些深埋的记忆在挣扎着,带上陈年腐朽的气息嘶吼着要爬出来抓住她。
  被冷汗打湿后冰凉黏腻的睡衣,半夜刘阿姨温热的怀抱和安抚,还有让她无数次哭着醒来的无边无际的噩梦。
  它们正一股脑涌上来,堵在喉咙让她快要窒息。
  憋在眼眶里的泪跟着无声坠落,她低声轻唤着姐姐,除此之外,再也做不出其他的反应。
  “我问过你很多次,那天在马场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你每次都说只是马跑得太快,被吓着了。”
  “是吗?冬青,我再问你一次,是真的被马吓到做噩梦吗?”
  佟玉扇伸手去触碰她颈侧的红痕,在昏暗的光线下,颜色看着快要消退。可任何知人事的都能看出这些痕迹的特殊,那是她们的父亲烙在妹妹稚嫩身体上的罪证。
  只是指尖刚触到那处皮肤,她便瑟缩着向后躲。佟玉扇不得不使了点劲按住手下的肩膀,软下嗓音问道:
  “那个避孕药,刘阿姨给你的药,你......吃了吗?”
  等了片刻,见她仍一动不动,佟玉扇便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哭得通红,眼皮也肿起来。
  “冬青,你照镜子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一个正常的父亲,为何会在女儿身上留下这种痕迹?”
  她的眼神开始慌乱地躲闪,其实不只是脖子上。浴室那张大镜子,会映出她全身上下青紫的印记。用手指去碰,就会想起爸爸的手和唇,以及覆盖在她身上的重量。
  “你说你喜欢他,像桑雨喜欢她男朋友那样。可是桑雨的男朋友,会把她关起来不让出门吗?会让她半夜做噩梦尖叫吗?桑雨的男朋友,会让她——”
  “别说了。”尖锐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呼吸从简冬青身体里爆发出来。
  “那不是喜欢,冬青!你清醒一点!”
  “我叫你别说了!”
  她不清醒吗?她觉得自己再清醒不过。她清醒地记得爸爸拥抱时自己加速的心跳,也会在爸爸不在时清醒地感知蚀骨的思念。
  这边,佟玉扇似乎也被影响,情绪跟着激动起来,她忽然逼近,几乎和妹妹是面贴面,“简冬青,你知道别人的爸爸,是什么样的吗?”
  别人的爸爸?简冬青茫然地眨眨眼。
  “别人的爸爸,会在孩子摔倒时立刻扶起来。”佟玉扇顿了顿,伸手轻轻掀开妹妹的裙摆。膝盖处白皙的皮肤上,一块丑陋的疤痕赫然浮现。“而不是佟述白那样,站在一旁看着你在雨中挣扎爬着不起来,甚至是欣赏你的狼狈。”
  她的手就那样轻轻覆在那块疤痕上,指尖摩挲着再生皮肤的粗糙纹路。
  “更不会,把自己的女儿。”
  “当作情人来豢养。”
  最后一句话,像是给即将决堤的水坝添上最后一道微小的裂缝。简冬青猛地揪住心口的衣服,指甲几乎要刺破单薄的布料,她死死咬着牙,试图做出最后的抵抗。
  “你在骗我。”
  “冬青!”
  “你骗人!”陡然拔高的声音,是那样尖锐,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爸爸不是那样的!我不是那样的!”
  “冬青!你听我说!”佟玉扇伸手去拉她,却被她猛地打开。
  “别碰我!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你不是姐姐!你是坏人!因为我把他抢走!你恨我!你一直都恨我!”
  简冬青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甲掐进头皮里,眼神里满是恐惧与戒备。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说,可是如果姐姐说的是真的,那她便一无所有。没有爸爸,甚至那些她以为的感情。这十六年,就只是一个被丢弃在雨地里没人要的孩子,是被自己父亲当作情人的存在。
  她不要这样,死都不要!
  “我不要!”她突然从沙发上窜起来,连鞋也顾不上穿,赤着脚就朝门口冲去。此刻脑子里也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爸爸,让他亲口否认,说不是那样的,小咪,不是那样的。
  横冲直撞的动作带歪了茶几,玻璃杯砸落在地,碎裂成一地残渣。双脚踩进那摊水渍,脚底一滑便重重摔在地板上。
  手肘磕碰的闷痛让她眼前发黑,随之而来的是脚底而更尖锐的痛楚,这些痛让她清楚地看见姐姐正朝自己冲来。
  “走开!别碰我!”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那双伸向她的手。
  佟玉扇被她推得向后踉跄,同样跌坐在那一地狼藉的碎玻璃上。
  一声痛苦的哼叫,简冬青看见一大摊血从姐姐大腿下迅速涌出,顺着光洁的皮肤蜿蜒滴入水渍中。
  飞快晕开的血液一直蔓延到她的脚边,而推了姐姐那双手也染上了温热的血,那样刺眼滚烫。
  对不起。
  “......”她想道歉,可短短三个字却被死死卡在喉咙里。
  “对......”她用力抠着喉咙,指甲深陷进颈侧白嫩的皮肤中,“对不......”
  每吐出一个字,都仿佛要用指甲从喉咙里抠下一块肉来交换。她不停尝试着,可是喉咙仍然只会发出细碎单调的声音。
  一旁玻璃块反射着冰冷的光,染血的手摸到其中一块,她拿着便不受控制的割向脖颈处。也许是握得太用力,锋利的玻璃块扎进掌心,鲜血从紧握的拳头缝隙中流出。
  因为失血过多,佟玉扇眼前一片发黑,但突然瞧见抵在妹妹脖颈上的玻璃片让她瞬间遍体生寒:“冬青!不要!!!”
  可她似乎听不见,玻璃块接触的那块皮肤瞬间血肉模糊,手还在不停地划着,疼从四面八方涌来,丢失的声音终于被找了回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手中的玻璃块掉落,她手脚并用地向后挪,手上,脖子处,脚掌心的伤口都疼得她想吐。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简冬青一直翻来覆去念叨,佟玉扇想说我没事,可稍微动一下,大腿上的伤口便会引起一阵剧烈的痛楚。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踩过那一滩玻璃渣,拉开门发疯般冲出去。
  “爸爸!”
  随即尖细凄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是一个被遗弃在荒野的孩子在呼唤。
  “爸爸!你在哪儿!”
  佟玉扇咬着牙,用手肘撑地站起来。腿上的血仍在流,屋子里满是血的腥气。
  东林不知何时已冲进房间,看见她腿上的伤,脸色骤变:“佟小姐,你别动,我马上叫救护车!”
  “别管我!”佟玉扇推开他伸来的手,大声吼道:“去看着她!”
  东林僵在原地,仔细看了眼她血流不止的腿,又望向空荡的走廊里四处奔跑的背影。
  “快点去啊!”
  “好!”
  见他冲了出去,佟玉扇扯过沙发上的薄毯,死死按在腿部的伤口上。走廊里妹妹的呼喊声不断灌进她的耳中,那样清晰绝望。
  “爸爸!爸爸!开门!爸爸开门......”
  “砰!砰!砰!”
  这声音也让她感到绝望,她终于挪到门边,扶住门框努力向外望去。
  走廊里那个瘦小的身影正疯狂地来回奔跑,像困在动物园里刻板行为的动物。从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到这头,每跑几步便疯狂地砸向紧闭的房门。
  “爸爸!开门!是我!我是小咪!爸爸!”
  “哐!”
  一扇门斜开出一条缝隙,一个光头男人探出头,满脸暴躁:“操!大晚上的敲什么!找死啊!”
  简冬青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去,泪痕交错的脸上是近乎癫狂的喜:“叔叔!你看见我爸爸了吗?他叫佟述白,他——”
  “什么白的黑的,不认识!滚!”
  门在她面前被狠狠摔上,震耳欲聋的关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简冬青愣了一秒,紧接着又扑向下一扇门开始砸,“爸爸!爸爸你在里面吗!”
  那扇门打开,一个裹着浴袍的女人皱着眉打量她:“哪儿来的疯丫头?”
  “阿姨,求求你,你看见我爸爸了吗?”
  “谁是你阿姨?没礼貌!”
  门再次被摔上,简冬青呆呆地看着那扇门,然后又跑起来。
  “爸爸!你出来!我什么都不要了......我错了!你出来好不好......小咪好害怕。”
  她的声音在一次次寻找中变得沙哑,可依旧一遍遍嘶喊。
  又一扇门打开:“操,这谁家的疯子?没人管吗?”
  旁边的门也开了条缝:“不知道,敲了老半天了,神经病吧。”
  “报警算了,吵死人了。”
  “算了,别惹事,把门关上。”
  “砰!”
  “砰!”
  那些门在她面前挨个关闭,找到爸爸的希望被一次次磨灭掉。简冬青僵立在走廊中央,大半张脸糊着眼泪汗液和血液,黑色发丝贴在脖子上。
  “爸爸......你......不要小咪了吗......”
  可惜面前紧闭的门,门缝下透出的暖光,这些都与她无关。
  东林站在不远处守着,急得满头大汗,但又不敢去阻拦。目光不断看向电梯与楼梯间,在佟玉扇进房间的时候他就给老板汇报过了。可发出去的无数条消息如石沉大海,听不到回音。
  走廊里简冬青又开始奔跑,敲打,呼喊,留下的血脚印几乎快铺满整条长廊。
  “爸爸!你在哪儿!爸爸我害怕!”
  有人从猫眼里窥视冷眼旁观,有人开门咒骂然后摔上,有人打电话投诉说三十九层有个疯子在扰民。
  可始终没有人开门,试着去帮助这样一个看着只有十几岁的孩子。
  佟玉扇背靠着走廊冰冷的墙壁,看着那个疯狂跑动的身影,眼眶滚出烫人的液体,沿着脸颊渗入嘴角。
  “冬青!”
  疯狂奔跑的身影再一次跑过她,然后突然停下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无数次打击下,又变得空洞无神,现在只会一味的流泪。
  “姐姐,”她疑惑地伸手去触碰她渗血的大腿伤口,“姐姐这里,流血了......”
  “我没事。”佟玉扇伸出的那只手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谁的,“冬青过来,到姐姐这儿来。”
  简冬青摇着头向后退一步,又开始机械地重复那句话: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姐姐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没事了,姐姐不怪你。过来,让姐姐抱抱你,好不好?”
  简冬青被哄得迟疑地伸手,可又瞥见那双手上全是鲜血,恶心的红色在她眼中晕开,模糊一片。她忽然记起就是这双手,让姐姐跌进了碎玻璃里,流了那么多血。
  “不!”她像受惊的小雀般,猛地收回手,“我会害你......我会害所有人!”
  “不会的,你不会!”
  “我会!”她捂着头尖叫起来,满脸的绝望与疯狂。双脚在不停后退,脚底的伤口疼得她弯下腰,姿势变得可怕怪异,“我是坏人!是怪物!所以爸爸不要我了......姐姐也受伤了......”
  东林冲上前想扶住她,她却如惊弓之鸟般躲开,“不要!不准碰我!”
  她转过身再次开始奔跑。
  “爸爸!爸爸你在哪儿!”
  渐渐地,那呼喊声越来越微弱,最终变成古怪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被扼住喉咙的雀发出最后的哀鸣。
  佟玉扇靠着墙看着她的背影。地上那些凌乱的血脚印混在一起,从这头到那头,连成一条通往黑暗尽头的路,而尽头站着一动不动的简冬青。
  看着她惨白的唇色,一旁的东林忍不住提醒:“佟小姐,你的伤必须先处理!”
  “不用,”佟玉扇的眼睛死死盯着走廊尽头的背影,随后认命般低下头,“给爸爸打电话了吗?现在只有他能管了。”
  ps:这一章改了很多遍,有单写姐妹俩的视角,最后还是选择这一版,双视觉交叉,所以会很乱。当然过程也很艰难,写得反胃恍惚了。如果恶心到你了,那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