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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文学 > 综合其他 > 男变女之肉欲纪事 > 第31章还是堕胎
  交叉的伤痕
  决定去做手术的那个清晨,天色是一种混沌的、介乎灰白之间的沉闷颜色,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酝酿着一场无声的雪。我起得很早,或者说,几乎一夜未眠。身体里那种熟悉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隐约的恶心感,像一层粘腻的湿气包裹着四肢百骸。我走进浴室,拧开灯,刺目的白光瞬间充满了这个狭小空间,也毫不留情地照亮了镜中那张脸。
  脸色是纸一样的苍白,透着一股倦怠的青灰。眼底有浓重的、无法掩饰的阴影,像两团化不开的墨渍。嘴唇干燥,起了细小的皮屑。我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套我平时很少认真使用的化妆工具。
  手很稳。
  出乎意料地稳。
  拿起那支纤细的眉笔,笔尖是已经削好的、恰到好处的斜面。我微微侧头,对着镜子,开始仔细地、一根一根地描画眉毛。动作缓慢,精准,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眉笔划过皮肤,传来细微的、沙沙的摩擦声,在过分安静的清晨里清晰可闻。我沿着眉骨的天然弧度,填补着稀疏的部分,勾勒出柔和的峰形和利落的眉尾。仿佛这不是在准备去一个冰冷的手术台,结束一个生命的可能性,而是要去赴一场寻常的、或许带着点暧昧期待的午后约会。
  心底那点短暂的、曾经如同野草般疯长过的、扭曲的、混合着占有与胜利感的“欣喜”,早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被越来越清晰的、名为“现实”的冰冷针尖,一下一下地刺破了。那些虚幻的、带着毒蜜的泡泡,“噗”的一声轻响后,只剩下干瘪的、难看的橡胶皮,被理智的冷风一吹,便不知滚落到哪个肮脏的角落去了。
  孕期太长。十个月,三百天。每一天都可能是曝光的倒计时。苏晚不是傻子。她那双眼睛,太冷静,太锐利,像能穿透一切虚饰的X光。纸,终究包不住火。当偷情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感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潮湿冰冷的沙滩时,剩下的,是对脚下这片现实泥潭最清醒、也最无力的认知——这个孩子,这个由混乱、背叛和扭曲欲望共同催生的“果实”,不能留。它带来的不是纽带,而是足以焚毁一切的导火索;不是归属,而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A先生知道了我怀孕。在我将那根验孕棒放在他面前,得到那句“很好”之后不久,在一次例行(如果这种事也能称之为“例行”)的酒店相会中,我告诉他我的决定。语气是陈述,而非商量。
  他没有反对。甚至没有流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他只是沉默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串凸起数字的黑色金属卡片,连同写着某家私立医院名称和地址的便签,一起推到我面前的桌面上。卡片冰凉,边缘锋利。
  “处理干净。”他这样说。声音不高,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公事公办,像在吩咐助理安排一次行程,或者处理一份不合规的文件。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或许,在那一闪而过的瞬间,极快地掠过了一丝类似遗憾、或者说是某种计划被打乱的不悦?但也可能,那只是窗外霓虹灯在他瞳孔里投下的、转瞬即逝的、毫无意义的光斑。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赤裸裸的欲望、隐秘的刺激、各取所需的利用,远多于任何可以称之为“温情”的东西。这个意外,不过是这段行走在钢丝上的危险关系里,一个突然出现的、需要被立刻修正的、不合时宜的“系统误差”。修正完毕,程序继续运行。
  也好。我捏紧了那张冰凉的卡片和便签。这样干脆,反而省去了许多无谓的纠缠和虚情假意的“商量”。
  我独自去了那家位于城市僻静地段、以极致隐私和昂贵服务着称的私立医院。建筑外观是低调的灰白色,线条简洁现代,更像一家高级会所或设计酒店,而非充满痛苦抉择的医疗场所。踏入大门,一股混合着高级香氛与底层消毒水的气味便包裹上来——香氛试图营造舒缓放松的氛围,但消毒水那冰冷、洁净、带着残酷意味的本质气味,依旧顽固地穿透一切,宣告着这里的真实属性。
  候诊区异常宽敞、安静。米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暖黄的灯光柔和地洒下。零星坐着几个女人,都穿着医院提供的、质地柔软的浅蓝色病号服,脸上大多带着一种相似的、放空般的茫然,或者刻意维持的平静下难以掩饰的隐忍与疲惫。没有人交谈,目光低垂,避免与任何人有视线接触,仿佛共享着一个心照不宣的、沉重的秘密。
  我换上了同样的病号服。布料柔软,却透着陌生的凉意,宽大的尺寸遮掩了身体曲线,也让我感觉更加飘忽不定。我拿着那张印着我化名和“手术等候”字样的浅绿色单据,在靠窗最角落的一个单人沙发上坐下,将自己尽可能地缩进阴影里。低下头,盯着脚下地毯上交织的、毫无意义的几何花纹。
  小腹依旧平坦,被柔软的棉质布料覆盖着。但我的全部神经,似乎都集中在了那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不是疼痛,不是胀满,而是一种……**存在感**。仿佛能“听”到那片温暖黑暗中,那个微小的细胞团正在进行的、沉默而疯狂的生命活动——分裂,增殖,试图扎根。那感觉像一只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钟摆,在我身体最深处,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我的神经末梢,带来阵阵心悸般的空洞回响。
  就在我几乎要溺毙在这种无声的、自我的煎熬中时,一阵轻微但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候诊区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一个熟悉得让我血液瞬间冻结的身影,在一位穿着粉色护士服、态度温和的护士引导下,从走廊深处那间挂着“专家诊室”牌子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苏晚。**
  我的前妻。如今名义上的姐姐。
  她今天没有穿那些剪裁精良的职业套装或优雅的家居服。身上是一条淡雅的、藕荷色的针织连衣裙,款式简约,质地柔软,贴合着她依旧纤细窠窕的身形。裙子颜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甚至……透着一丝不太健康的、瓷器般的脆弱的白。她乌黑顺滑的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精心打理,只是松松地披在肩上,几缕发丝略显凌乱地贴在微微汗湿的额角。
  她的步伐,不像平日里那般轻盈、从容、带着掌控一切的韵律感。而是有些……**滞重**。每一步都仿佛带着不易察觉的犹豫,腰背挺得笔直,却微微僵硬,像在强忍着某种不适。
  她手里,捏着一个浅褐色的牛皮纸病历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我们几乎是同时,抬起了眼,看到了对方。
  时间,在目光交汇的刹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拉扯,骤然扭曲、变形,被拉长成一个令人窒息的、无限漫长的慢镜头。
  她的目光,先是习惯性地、带着属于“姐姐”的那种自然而然的关切,从我脸上掠过。随即,那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不受控制地、缓缓地**下移**。
  落在了我手中,那张无法掩藏的、印着“妇产科”醒目红字和“手术等候”冰冷黑字的浅绿色单据上。
  然后,那目光又像有了重量和温度,缓慢地、一寸寸地,**爬回**我的身体——扫过我身上那件宽大得异常的、标志性的浅蓝色病号服,停留在我虽然被布料遮掩、但微微含胸收腹、下意识呈现出的、带着明显“遮掩”与“保护”姿态的身体曲线上。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像突然被强光刺痛,又像被最冰冷的寒流瞬间冻住。
  那双眼眸里,先是翻涌起一片纯粹的、难以置信的**震惊**,如同被一桶冰水混合着尖锐的冰碴,从头顶猛地浇下,冻结了所有表情。紧接着,那震惊迅速被另一种更加激烈、更加灼热的东西所取代——那是被烈火瞬间**灼烧**般的、尖锐的**痛苦**,以及一种……迅速蔓延开来的、了然的、带着血腥味的**讽刺**。
  我僵在原地。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看见她的零点一秒内,就从沸腾的顶点骤降至冰点,彻底**冻结**。四肢瞬间失去了所有温度和知觉,冰冷,麻木。大脑一片空白,像被最强劲的格式化程序彻底清空。所有那些在失眠的深夜里,反复设想、排练过的,万一被发现、被质问时的应对策略、狡辩之词、表演姿态……在她那双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的目光面前,全部化为齑粉,被这突如其来的现实飓风吹得无影无踪。
  她没有立刻出声,没有惊呼,没有质问。
  只是站在原地,隔着不过十几米的距离,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复杂得像一片翻涌着毒液的沼泽,里面有震惊过后的余烬,有痛苦燃烧的火焰,有冰冷刺骨的讽刺,还有一丝……我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近乎**悲悯**的苍凉。
  然后,她动了。
  朝我走了过来。
  脚步很慢,甚至比刚才从诊室出来时更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铺满碎玻璃和尖刺的地面上,也像直接踩在我的心尖上。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候诊区里,每一声都像是丧钟的鸣响。
  她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距离近得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上未干的、极其细微的湿气(是疼痛带来的?),看到她眼底蔓延的血丝,看到她因为用力抿紧而失去血色的唇瓣,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冷的栀子花香水中,混杂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道。
  她的目光,像两把经过液氮冷冻的、最锋利的手术刀,带着刺骨的寒意,缓慢而精准地,刮过我的脸,我的眼睛,仿佛要一层层剥离我所有的伪装,直到露出最里面那个丑陋的、颤抖的核。
  空气中,那股消毒水冰冷洁净的气味,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变得更加浓烈、更加呛人,钻进鼻腔,刺激着喉咙,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想要干呕的紧缩感。
  她忽然,轻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一个极其苦涩的、甚至带着点凄怆意味的**弧度**,在她苍白的脸上绽开,不像笑容,更像一个濒临破碎的、悲伤的符号。
  她抬起手,扬了扬自己手中那个浅褐色的牛皮纸病历袋,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她的声音响起了。很轻,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死寂的空气,却又像**淬了毒的冰凌**,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棱角,清晰无比地、一字一顿地,扎进我毫无防备的耳膜,穿透鼓膜,直刺大脑最深处:
  “**我来复查子宫脱垂。**”
  她顿了顿,目光死死地锁住我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如同风暴前夕海面般汹涌复杂的情绪——有沉甸甸的、积年累月的**痛楚**,有被至亲之人双重背叛后燃起的、冰冷的**怨恨**,或许,在那最底层,还有一丝……物是人非、沧海桑田般的、深不见底的**悲凉**。
  然后,她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叙述事实般的语气,补充道,声音依旧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冰面上:
  “**当年生‘我们’的孩子时留下的后遗症。林涛,你记得吗?**”
  “**林涛**”。
  这两个字,这个被我深深埋葬、试图用“晚晚”这个新身份彻底覆盖的名字,像一道积蓄了万钧之力的、无声的**惊雷**,在她与我之间这狭小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空间里,轰然炸开!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我的四肢百骸,震得我灵魂出窍!
  她知道了!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早已从蛛丝马迹中窥破了真相?还是就在刚才,就在这荒谬绝伦的妇产科医院相遇的瞬间,凭借女人最可怕的直觉,凭借眼前这比最荒诞戏剧更戏剧的场景,将所有的碎片——我突如其来的“女性化”,我对A先生异样的关注,我此刻的“手术预约”——拼凑出了那个血淋淋的、不可思议的真相?
  我浑身冰凉彻骨,像被瞬间扔进了西伯利亚的冰窟。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着,想要说点什么,辩解,否认,或者……道歉?但声带像是被冻僵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几声破碎的、无意义的“嗬……嗬……”气音。那个名字,那个属于过去的、男性的、作为她丈夫的身份,此刻被她用这样一种混合着痛楚、讽刺与悲凉的语气,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这样的情境下提起,带来的不是怀念,而是**血淋淋的、近乎凌迟的嘲讽**。
  她看着我瞬间煞白如鬼、血色尽失的脸,看着我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惊与崩溃,她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里,讽刺的意味更浓了,甚至……还夹杂了一丝,让我更加无地自容的、近乎**怜悯**的东西。那怜悯,比纯粹的恨意更让我感到刺痛。
  “**看来,你现在是‘晚晚’了。**”她的目光再次,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过我手中紧攥的预约单,扫过我穿着病号服、微微弓起的腰腹,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虚妄、直抵灵魂深处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怀了他的孩子?**”
  我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多余。我的沉默,我无法控制的颤抖,我眼中那片崩溃的荒原,就是最确凿无疑的**默认**。而默认,在此情此景下,无异于最锋利、最无情、也最卑劣的**刀刃**,反向刺向了她,也刺向了我自己。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仿佛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支撑着说完下面的话,才能维持着站立不倒的姿态。她的眼神锐利得如同千年寒冰打磨成的冰锥,不再是平日那种冷静的审视,而是带着痛彻心扉后的冰冷与尖锐,直直地、毫不留情地刺入我心底最阴暗、最卑劣、最不堪示人的角落,将那里所有肮脏的盘算、扭曲的欲望、自欺欺人的借口,都暴露在这冰冷的光线下。
  “**林涛,不,晚晚……**”她摇了摇头,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血色也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灰败的、近乎透明的白,像即将碎裂的薄瓷,“**我没想到……**”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破碎的颤音,“**你胆子这么大。**”
  “**用我帮你……塑造的女人身体,**”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和恨,“**去怀我情人的孩子。**”
  “**然后,再来这里,**”她的目光落向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标志着“手术区”的门,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能压垮人的脊梁,“**把他杀掉。**”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记沉重无比的**铁锤**,裹挟着冰冷的现实、尖锐的讽刺和深切的痛苦,狠狠地、精准地砸碎了我所有摇摇欲坠的、自欺欺人的伪装!将我那些隐藏在“不得已”、“现实所迫”、“为了大家好”借口之下的、最黑暗、最龌龊、最自私自利的心思——用这个孩子作为终极筹码的幻想,对A先生扭曲的占有欲,对超越苏晚的病态渴望,以及发现无法承担后果后、又想轻易抹去痕迹的懦弱与残忍——**血淋淋地、不加任何修饰地**,摊开在这条充满了新生希望与生命终结意味的、冰冷的医院走廊里!暴露在这消毒水的气味中,暴露在她穿透一切的目光下!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苏晚。
  我曾经作为“林涛”时,法律上的妻子,曾经同床共枕、分享过生活与(或许虚假的)温情的伴侣。
  她是给了我“晚晚”这个身份、这副皮囊、以及最初女性化引导的、最重要的推手之一(尽管动机复杂)。
  她是我现在腹中胎儿生理学上父亲的、另一个亲密的女人。
  而她子宫的伤痛——“子宫脱垂”,这个带着明显生育损伤意味的诊断,其根源,竟可悲地、讽刺地追溯到我作为“林涛”时,与她共同“创造”的那个早已逝去在记忆长河中的、属于“我们”的孩子。
  命运的丝线,在此刻,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角落,以一种无比讽刺、无比残忍、也无比精准的方式,**纠缠、打结、拧死**,成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解开、只会越挣扎勒得越紧的**死结**。将我们三个(不,或许是四个,包括那个尚未成型便已注定结局的生命)牢牢地捆绑在一起,坠向共同的、黑暗的深渊。
  她说完最后那句话,没有再看我。
  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那痛楚和恶心加剧。
  她挺直了那纤细却此刻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的脊背,尽管我能清晰地看到那挺直的背影下,无法完全掩饰的一丝细微的**颤抖**和**摇晃**。她攥紧了手中的病历袋,一步一步,迈着比来时更加艰难、却也更加决绝的步伐,朝着走廊另一端、那通往医院出口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的声音,“笃、笃、笃”,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那片更深的、被惨白灯光照亮的空旷里。
  我依然僵立在原地。
  像一尊被瞬间冻结在时光里的、拙劣的盐柱。
  手里那张轻飘飘的、印着冰冷文字的浅绿色预约单,此刻**重逾千斤**,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我的掌心,也灼烧着我的灵魂。
  “胆子这么大……”
  她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最精准的判决,在我耳边反复地、魔怔般地**回响**,撞击着耳膜,也撞击着我那早已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
  是啊。
  我胆子很大。
  大到可以颠覆与生俱来的性别,撕裂原有的社会身份。
  大到可以背叛曾经最亲密的伴侣,将道德与伦常践踏在脚下。
  大到可以试图用一个无辜生命的降临作为筹码,来维系一段扭曲、危险、建立在双重谎言之上的畸形关系。
  又大到可以在发现筹码过于沉重、可能引火烧身时,便轻易地、冷酷地决定亲手**终结**这个“错误”,试图将一切恢复“原状”(如果还有原状可言)。
  可是,这巨大的、近乎疯狂的“胆子”背后,支撑它的究竟是什么?
  是无所畏惧的勇敢吗?
  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吗?
  **不。**
  是**虚无**。是对自身存在价值的彻底迷失与疯狂求证。
  是**迷茫**。是在性别、身份、情感的湍流中随波逐流、找不到方向的溺水感。
  是沉沦于欲望与背叛的漩涡后,无法自拔、也无力挣脱的……**绝望**。是对“正常”生活的无能,对“真实”自我的逃避,只能在这条黑暗的歧路上越走越远,用更大的错误去掩盖上一个错误,直至万劫不复。
  “**23号,林晚女士,请到3号手术室准备。**”
  清晰而温和的电子女音,通过隐藏的音响系统,在安静的候诊区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也像一把钥匙,骤然拧开了我冻结的肢体。
  我浑身一震,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被强行拽醒。
  我低下头,看了看手中那张写着“23号,林晚”的单据。
  然后,我机械地、如同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般,缓缓地**站起身**。
  双腿有些发软,膝盖传来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但我强迫自己站稳。
  我迈开脚步,朝着护士指示的、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标志着“手术区 闲人免进”的磨砂玻璃门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铺满尖锐碎玻璃和烧红炭火的刀刃上。**
  苏晚离去时那挺直却颤抖的**背影**。
  她那双充满震惊、痛苦与讽刺的**眼睛**。
  她轻描淡写却又重如千钧的**话语**。
  A先生递过卡片时那平静无波的**脸**。
  还有……身体深处,那微弱却曾经真实存在过的、象征着某种荒谬“可能性”的、此刻仿佛已彻底沉寂下去的**悸动**……
  所有这些影像、声音、感觉,如同走马灯般在我混乱不堪的脑中疯狂地**闪回**、冲撞、交织!形成一片光怪陆离、令人眩晕的漩涡,几乎要将我残存的意识彻底吞噬。
  我走到了那扇磨砂玻璃门前。
  门后,是一个我即将踏入的、更加冰冷、更加绝对的世界。
  握住冰凉的门把手之前,我最后,**不受控制地**,**回头**,望了一眼苏晚消失的那个方向。
  走廊空空如也。
  惨白的灯光,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空气中弥漫的、无孔不入的消毒水气味。
  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我一个人,和这个即将被我亲手终结的、由混乱与错误孕育的“秘密”。
  以及……某些东西,随着那个背影的消失、随着那阵悸动的沉寂,也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带走**了。
  带走的,不仅仅是一个不该存在、也终将消失的胚胎。
  还有某些……或许在很久以前、在我还是“林涛”的时候,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关于**爱**,关于**家庭**,关于**责任**的、模糊的温暖记忆。
  还有某些……在我成为“晚晚”之后,于黑暗中滋生过的、关于**被需要**,关于**独特存在**,关于**扭曲救赎**的……最后一丝,微弱而可悲的**幻想**。
  玻璃门在我身后轻轻合拢,发出轻微的气密声响。
  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交叉的伤痕**,深可见骨,鲜血淋漓。
  不知需要多久,这新鲜的、狰狞的伤口才能开始**结痂**。
  或许,它**永远不会**。
  只会成为一道永不愈合的、沉默的烙印,刻在这具名为“晚晚”的躯体上,也刻在那个早已死去的“林涛”的灵魂残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