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离开医院时已经很晚, 李清的司机把她送回住处。车里很安静,她靠着座椅看窗外,心里头乱,手机屏幕却始终黑着。徐其言那边隔了两个小时发来一条语音, 先说了句抱歉, 后面又说自己正在开会, 等结束以后再找她详谈。
她心里钝钝的难过, 听他声音都觉得累, 便把手机扣在一边去洗澡。
热水从肩头淋下来时, 她闭着眼, 脑子里却全是徐其言在走廊里那句“处处靠父母庇护”。
演员这一行看天赋, 也看谁能熬。一路走到今天,文既白挨过骂, 也跟着导演一遍遍重来。没什么名气的时候工作人员也拜高踩低, 也遇到过同组演员霸凌。为了不让别人担心,她也从没开过口对工作忙碌的徐其言倾诉。她当然承认自己拥有一切稳定又宽厚的托举, 可徐其言把这一切都当作她“靠父母庇护”,把她这几年所有的认真辛苦都轻易抹掉。
手指握着花洒柄, 不由自主用了点力。
第二天早上, 窗帘缝里刚透进一点光, 文既白就醒了。十点多, 文衡打来电话,问她周末什么时候回家吃饭。她靠在床头听了会儿,忽然问文衡:“老爸,城东那家私人花店是不是还能订到新鲜的花?”
文衡一愣:“给谁送花?”
“探病。”文既白掀开被子下床,声音还有点晨起时的哑意,“昨天有位合作方受了伤, 我去看看。”
“行。”文衡应得很痛快,“我让人帮你订一束,等会儿送到你那里。”
于是她吃过午饭,买了点洗净切好的水果,自己带着花回了医院。
病房门推开时,言聿正坐在窗边的轮椅上看文件。
穿着病号服,外面搭了件浅灰色开衫,右肩固定得比昨晚更妥当,可动作也更受限。轮椅侧着停在窗边,阳光从百叶窗里一格格落下来,照在他侧脸和手背上,把那几道旧疤也照得更清楚。
听见动静,他先抬眼,见来的是她,眼底那层很淡的倦意一下子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愉悦。
“怎么来了。”他声音不高,却比昨天又更柔和些。
文既白抱着花站在门口,闻言先笑了一下:“来看看你啊。”
她把花和水果放到桌边,目光扫过轮椅旁边那条空荡荡垂下去的裤腿。病号服裤子宽,右腿压着轮椅踏板,膝骨顶起一道完整弧度。左边那截裤管却失了支撑空空落下,轮椅座面左侧被另外垫高了些,显然是为了让骨盆那一边受力更均衡。整条布料便顺着腿骨本该延伸的位置垂成一束,在空中晃动。
文既白心里轻轻一滞。
昨天夜里隔着被子和昏昧灯光,只能辨出个大概。眼下白天光线亮,病号服素净,伤处和残缺便显得更具体直白。
言聿注意到她目光里那一点停顿,神情却仍旧从容,只抬手示意她坐:“花很漂亮,谢谢。”
“希望你喜欢。”文既白在床边坐下,“心情也能好一点。”
言聿住院这一周,医院外面的银杏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地上就零零散散一层。
文既白每天都会去一趟,时间不长,大多挑在傍晚,拍完广告物料或者窝在工作室挑选剧本后绕路去卡在下午去医院坐十几分钟再回家。第一天是一束白色洋桔梗,第二天是现切的水果,第三天是家里阿姨煮好的雪梨汤,第四天则是一盒果切和一束百合......
像一个勤勤恳恳的外卖骑手……
她尽自己该尽的义务。
毕竟那天若不是她和徐其言在那里,言聿也不会平白挨那一下,更不会摔得那么重。
她没有再回复徐其言的微信。
文既白已经疲惫到不再愿意用故意赌气和沉默去逼徐其言低头道歉,她看到徐其言的微信头像都像拍了半个月大夜一样累。
不记得是第几天开始,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熟悉的头像和名字,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没有了立刻点进去的冲动。
文既白不知道怎么回复,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段日子,耳洞的血痂她没有好好养护,然后,发炎流脓了。化妆师前两天对她说,最坏的结果是耳洞有可能长死,需要重新打。
最开始探病,她满怀愧疚。每次去的时候,言聿的床上都架着桌子,摆着两台电脑,还有很多文件。大概对于这么大的集团总裁来说,这次的住院给他带来了很多困扰,尤其是工作上。
有一天她去得稍晚,病房门半开着,里面没有说话声,只有纸张翻动声。她站在门边看了一眼,言聿正坐在病床上看平板,神情很专注,偶尔低头回手机上的消息,手边的水一口都没动。
文既白心里生出钦佩。她想,换成自己,根本做不到一星半点。她心理素质大概确实很一般。
徐其言或许没说错,蓝岚和文衡的确把她保护的太好了。
另一天她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到护士在给言聿检查残端附近的伤口。纱布一层层揭开,空气里都是医院走廊消毒水和药膏混在一起的味道。文既白站在门边,看见言聿身上一圈从骨盆边沿一直绕到腹股沟和腰侧的包扎,心口发紧。
摔那一跤留下的伤比她以为的还重。护士清创换药时,文既白看见了里头新鲜的破口和血痂。
言聿截肢位置比她想象得还要高,也比前几天言聿轻描淡写陈述自己伤势所说的要更惨烈,几乎把左边那整块身体的支点连根拿走。从胯骨的位置斜切掉了,只剩下一圈要长期被假肢接受腔箍住摩擦挤压的软组织,破皮、渗血、结痂,再破,再长,根本不是简单一句腿不好能这样轻松地一言带过。
可言聿面不改色,直到护士替他清创结束重新盖好被子,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工作。
文既白心里堵得慌,她没想好怎么面对自己的错误,也没想好怎么做才能弥补自己给言聿带来的伤害。只能把手里的食物水果和鲜花留在护士站转身离开。
从病房出来,回到车里,文既白撇了撇嘴,还是没忍住眼泪。
【言总,我临时被叫去拍一个物料,只好把东西留在护士站先离开了。你要好好休息啊!】
后来再去,就只挑他不太忙、也不太需要做什么检查的时段。甚至会提前问周骞。
起初只是来道歉探病,到了后面,干坐着也有些尴尬,言聿循循善诱,于是文既白也放下担惊戒备和他聊起拍戏,聊起喜欢的导演,聊起linder的先导片,聊起蓝岚和文衡年轻时的趣事。
言聿听得极耐心。
他对她说的每件小事都像有兴趣。她讲自己有次拍雨戏淋得发烧,讲姥姥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讲小时候最烦蓝岚替她挑衣服。偶尔说着说着自己傻乐,笑完又忽然想起对方此刻还是病人,于是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头别开目光。
言聿每次都只是含笑看着她。
好像……一个长辈?
他有时会接话,有时只是看着她笑。目光落在她脸上,深沉安静。
文既白渐渐习惯了这种注视,不再把每天的探病当成补偿错误和道歉负责而心中悬挂巨石压力倍增,而是真心地希望这位还有些半生不熟的友人尽快康复,不再因为病痛困扰。
半个月后,言聿出院时,天气很好。
上午刚下过一阵小雨,窗外叶子被洗得发亮,太阳很快从云层后出来,把地面都照得清晰。文既白照旧带着花和水果来,和一份她觉得住院病人出院以后应该图吉利的红豆糕。推门进去时,言聿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深色衬衫西裤,风衣外套搭在床边,轮椅停在旁侧,周骞正在和医生确认最后的注意事项。
看见她进门,言聿眼底浮起笑意:“来了。”
“嗯。”文既白把花放到桌边,视线在他身上停了停,心里先是轻轻一松。穿回自己衣服、神情也恢复到平日里的样子以后,言聿又成了最开始那个从容沉静的男人。
医生和周骞说完注意事项后一起离开,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文既白坐到床边椅子上,眼神在他肩头和脸上转了一圈,确定他状态还好,轻声问:“言聿,你不生气吧?”
言聿当然明白她在问什么。
她还是惦记着徐其言的莽撞,惦记着徐其言,惦记着自己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记仇,会不会为难他。
住院的这段日子像是他偷来的时光,伤口愈合,于是从天而降的精灵也要离开。
言聿心里的恼怒和不爽流经每一个血管疯狂叫嚣着,面上却只给文既白一个温润的笑:“不生气。你放心。”
文既白却真真切切松了口气。
她这半月来天天往医院跑,除了愧疚和探病,心里也一直悬着这件事。事情掰开揉碎,徐其言是因为和她恋爱才有得罪寰宇总裁的机会。无论徐其言能否和自己继续恋爱下去,她至少不愿意因为自己毁掉徐其言的事业。
此刻听言聿亲口说不生气,整个人都跟着轻松了不少。她甚至觉得,自己和言聿这几天已经真有了点朋友的意思。
“那就好。”她笑了,眼睛也弯起来,神情终于显出真正轻松的明亮,“那言总,祝你工作顺心如意,也祝你再也不用住院啦。我接下来也要进组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呀。”
她说这话时,人已经站起身,像是来正式告别。
言聿看着她,心里微微一沉。
文既白的每一句祝福都很好,真心实意,澄澈干净。他当然知道,她接下来要进组,时间和心思都会被新角色挤占。
由奢入俭难,无法每天看到文既白,心里总是难免生出难以言明的烦躁。
只不过他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情感,任由眼底极轻的不舍,但语气却淡然:“好。你也是,在剧组好好照顾自己。”
文既白随后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她今天穿了条浅色裙子,头发松松绑在脑后,手臂一抬,肩头的发丝跟着轻轻一晃,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明亮。比雨后的阳光,还明媚漂亮。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病房一片死寂。
言聿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暗淡下去。温润和笑意消失不见。他往后一靠,肩背刚落到椅背上,脸色便跟着彻底难看下来。
周谦替他把车门拉开。
从病房到医院门口这一路,穿着高位假肢行走对他眼下的身体来说仍旧费力。肩上伤虽稳住,右臂用力还受着限制,左侧骨盆那圈伤口也刚刚长好一点,接受腔一勒上去,钝痛便又顺着皮肉往里走。
周谦从另一侧上车,系好安全带,回头时先看了眼他的脸色,心里便有了数。
“徐其言跟出什么了吗?”言聿先开了口,听不出喜怒。
“光影传媒陈生民的女儿频繁出入徐其言的住宅。”周谦把刚整理好的几条信息递过去,“近一周至少四次,时间都在晚上。车牌和楼下监控都已经对上。”
言聿垂眼看着,神情一点点松下来:“挺好。”
“通过蓝老先生的学生已经约到了见面的时间地址。”周骞接着说,“您今天可以吗?”
言聿抬起眼,看向窗外,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去。”
文既白进组前总会回家一趟吃顿饭,一家三口吃了午餐一起去超市买东西,下午回家的时候蓝岚中途忽然改了路,说先去姥姥姥爷家一趟。前几天老两口就在念叨,说孙女忙得像风一样,好久没见了。
文衡在前面开车,蓝岚坐副驾,车里放着钢琴曲。文既白坐在后座,抱着一个小抱枕,手机在掌心里转来转去。徐其言一周没给她发消息了,她也没有主动去问。
“想什么呢?”蓝岚从前面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文既白被点到愣了一下,随后忽然笑了一声:“蓝教授,你女儿的初恋好像快走到头了。”
车里安静了一瞬。
文衡握着方向盘,心里一喜。
蓝岚倒是像一早就看出两人不长,淡淡地问:“那个唱歌的男孩?”
“嗯。”文既白应了一声。
“原因呢?”
“故事复杂冗长。”文既白把下巴压到抱枕上,眼神望着窗外,“不好说。”
她停了两秒,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又问了一句:“你说,有没有什么事情是老爸干了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的?”
文衡被吓出一身冷汗。车刚好在路口停下,手指都握紧了方向盘。
蓝岚想了想,语气认真得像在答一道题,“骂我?家暴?”
“苍天。”文衡终于没忍住插进母女俩的对话,“冤枉。”
文既白没绷住,抱着抱枕乐开。蓝岚看着后视镜里女儿笑弯的眼睛,瞟了眼正在开车的丈夫,语气难得带了些感慨,慢慢说:“每个人的底线不同。一段感情能不能长久,是看对方能不能让理智拉住伤害对方的冲动。”
文既白听完,笑意彻底淡下去。她低头把抱枕边角捏了捏,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车开进老城区时,夕阳西下。路边的树影很长,旧式院落的白墙灰瓦在斜阳里格外安静。姥姥家的小院门口还是老样子,门边一排花被夕阳照得暖洋洋的,院里隐约传来人声。
一辆劳斯莱斯擦着他们车头缓缓拐出巷口,慢慢开远。
作者有话说:
白:言聿,好人!
言:幽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