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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餐桌, 灯光从上方落下来,把她的耳尖照出一点淡红。她低头喝水,嘴角却翘起来。
  “好玩。”文既白的眼睛亮晶晶,“真的好玩, 就是累。葡萄牙全是坡, 我第一天走错路差点把大家带到山顶上去。”
  言聿深深地看着神采奕奕, 滔滔不绝的女孩。
  “德国也很好玩, 科隆教堂近距离看超级壮观。小时候老文带我去过一次, 不过我那时候才两三岁没什么记忆啦。还有冰岛风真的好大, 头发糊在脸上根本维持不了形象......”
  她说起这些时, 整个人像一只扑闪着翅膀的蝴蝶, 下一秒就要翩然远去般。手也不自觉比划起来。笑得眼睛都弯起来,漂亮, 活力, 可爱极了。
  言聿安静听着,偶尔接话。
  “你们自己做饭?”
  “对啊。”文既白点头, “任冉做饭真的很厉害,从甜点到炒菜什么都会。宇棠和贺隽也会一点, 欧阳刀工还是很好的。”
  言聿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节目里看上去你们关系很亲近。”
  文既白看了他一眼, 莫名觉得他好像在某个瞬间变安静了。
  她微微歪了歪脑袋, 眨眨眼:“你看热搜了?”
  言聿抬眼:“看了一点。”
  文既白心领神会, 她这次回来本来就是要找言聿的,看他别扭的模样故意逗他:“看了一点是多少点?”
  言聿察觉出女孩的坏心眼,顺着她问:“你猜猜?”
  “节目组总是要话题的嘛。”文既白还是决定不欺负他了,认真地解释,“偶尔会拼接一下每个人的反应,你看个热闹就好咯。不过你天天抱着公司策划案和财报, 休闲娱乐也是罪与罚,你还看综艺啊?”
  言聿垂下眼,心里紧绷稍稍松开,却仍旧有酸楚。
  不过他听得出女孩的解释,文既白在顾及他。
  这个认知让他比听到任何都要满足。
  “你们相处得很好。”
  “大家都相处得很好。”文既白哄他,“想看矛盾大爆发的观众应该会失望了。”
  她看言聿一脸落寞,不打算此地无银,但还是决定补充一句:“旅行里会把优点放大。大家互相照顾,镜头拍出来就容易有氛围。”
  言聿抬眼看她。
  女孩坦荡自然,没有丝毫躲闪遮掩。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畸形扭曲的心思在对比之下十分狼狈。
  “欧阳篆很欣赏你。”他还是开口。
  文既白愣了一下,认真端详醋意大爆发的冷脸怪觉得十分有趣:“是吗?我比他大两岁,得叫我姐姐呢。”
  “嗯。他称呼你小白。”言聿浅啄口茶。
  文既白强忍笑意:“我也欣赏他。他是很敬业的人,镜头前后都很有分寸,和他合作挺舒服的。”
  言聿没说话。
  文既白看见他的神情,做了决定。她低头夹了一块鱼,轻轻咬住,借着吃东西掩饰自己微微发热的脸。
  言聿点的菜确实都合适。清淡,却不寡淡。文既白一开始还说自己不怎么饿,后来还是吃了不少。吃到最后,她靠在椅背上,低头看了眼自己无法平坦的肚子,陷入沉思。
  言聿看见她的动作表情:“吃撑了?”
  文既白很诚实:“有点,我腰带有点点勒。”
  他眼底浮出笑意:“要不要喝茶?”
  “不能再塞了。”她摆手,“我散步回去吧。反正酒店也不远。”
  言聿看向窗外。
  夜色很好,园区里灯不算多,路边树影安静,环境清幽。
  “一起吧,送你回去。”
  文既白踌躇半晌看向他的腿。
  她的眼神太明显,言聿自然看懂了。
  她思索片刻:“要不还是你叫司机送我吧。”
  言聿垂眸,声音平静:“如果不常常走动锻炼,肌肉会继续萎缩,假肢也得重新订做,很麻烦的。”
  文既白一下没话了。
  实在是很有道理。可看他今天从停车场到餐厅这一路,她已经发现他走得比以前更费劲。右腿支具让他的步伐带着迟钝和滞涩感,左侧假肢的摆动比从前更生硬,手杖每次落地都承担着很大重量。
  她犹豫了下:“那咱俩慢慢走。累了就停。”
  言聿看着她,轻笑:“好。”
  夜风带着初夏前的凉意。园区里人很少,远处摄影棚的灯还亮着,路边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言聿走得很慢。
  文既白刻意配合他的速度。走在他右侧偏前一点的位置,遇到地面有台阶或小坡时,就自然放慢脚步。
  他察觉到了女孩的照顾。
  她总是这样,温柔细心,熨贴可爱。
  路灯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长。深色风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手杖杖尖落地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晰。右腿支具限制了脚踝活动,每一次迈出都带着轻微拖滞。
  言聿的额角很快渗出薄汗。
  文既白一边走,一边给他聊闲天。像放学回家给家长说学校八卦的小学生,十分有热情。
  “冰岛有一天风大到我差点怀疑节目组在拍灾难片。贺隽走在前面,帽子飞了,欧阳和冉冉去追,结果帽子被风吹进一片石头堆里。我们六个人找了一圈,最后发现帽子挂在节目组收音老师的包上。”
  很有画面感,女孩很会讲故事。言聿听着,唇角轻轻动了下。
  “还有宇棠,她看起来特别温柔,其实吃辣很厉害。德国那天我们做饭,冉冉放了好多好多小米辣,她一点反应都没有,贺隽擦鼻涕用了半包纸。”
  言聿问:“你呢?”
  文既白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我也流鼻涕了啊,而且喝了很多水。但是我其实是很能吃辣的哦。”
  言聿低笑了一声。
  文既白偏头看他。
  夜色里,他的侧脸被路灯切出极深的轮廓。眉骨、鼻梁、下颌线都清晰俊朗。
  因为走得费力,唇色比刚才淡了些,额角有细密的汗,却反而让那种平日里过分克制的矜贵松动了些,也接地气了点。深色风衣压着直角的宽阔肩膀,手杖落在地面,整个人明明该是狼狈的,文既白却觉得好看得让她移不开眼。
  文既白怔了一下。
  她一直知道言聿长得好。第一次见他时就知道。
  只是那时候她更多感受到的是危险压迫和距离冷淡。后来医院里见得多了,她又总被他的病弱和伤口牵住心神。
  直到此刻,在北城的夜色和落樱里,她忽然很清晰地感受到心跳怦怦,悸动不已。
  言聿真的很英俊。
  不是现在流行的年轻男明星那种雌雄莫辨的漂亮,也不是被妆造包装出来的精致。
  或许是年龄和经历都丰富,他的身上有种经历过权力、病痛和时间打磨沉淀后的沉静幽深。
  眉眼冷峻,身体残缺,却偏偏让人感受到锋利和下意识的敬而远之。
  文既白心口跳了很多很多下。
  她立刻别开眼,假装看路边的树。
  真没出息啊,不是明明都下定决心,做好决定了来着......
  言聿注意到她忽然安静:“怎么了?”
  “没什么。”文既白声音有点轻,“刚吃太多,正在反省。”
  言聿看着她发红的耳朵,眼神微动。
  两人并肩漫步,在夜色里慢慢贴近,朦胧暧昧。
  她知道他喜欢自己。他也知道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退避三舍。可没人说破,像字帖上那一层薄薄的纸,脆弱易破,轻易碰不得,偏偏已经透出纸背后的光影。
  文既白觉得时机氛围都好,鼓足勇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听见言聿本该规律敲在石板路的手杖在地面划出突兀的刺耳声音,转头时,言聿已经朝她这边倒过来。
  言聿专心走路,右腿怪异感觉来得猝然,脚背像被抽走知觉,紧接着小腿外侧一片麻木。支具倒是仍然固定着脚踝,可膝盖处的力量突然断开。行进路上惯性还在,下一步落地时,右腿没能承住身体。
  手杖已经落地,左侧假肢还没摆到位。
  重心在一瞬间偏斜。
  言聿脸色骤变,身体猛地一偏。
  文既白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冲过去。手臂从他腰侧穿过去,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他的风衣前襟,整个人用尽力气把他往自己怀里带:“哎哎哎......”
  言聿比她高得多,也比她重得多。一瞬间的惯性压得她往后退了半步,帆布鞋的鞋底碾过路边的小石子,险些跟着滑倒。
  文既白咬牙死死抱住他。双臂用的力气之大险些唤起她在港城的血色回忆。
  “言聿!”她吓得嗓音都变了,“你咋啦!”
  一句“咋啦”从她嘴里冒出来,带着本能的慌张和一点北城口音,完全顾不上什么形象。她抬头看他,眼睛睁得圆圆的。
  言聿的右腿完全使不上力,左侧假肢卡在一个尴尬的角度,手杖也斜斜撑在地上。他半边身体压在文既白身上,额角的汗一下滚下来,呼吸乱得厉害。
  文既白两只手死死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前,能听见他胸腔里骤然失控的心跳。
  很重,很快。
  她吓得声音都变了,颤颤巍巍地:“你怎么啦?我叫救护车啊??”
  言聿喉结动了动,想把搭在文既白身上的重量挪开,却发现右腿短时间里仍旧像失去控制。掌心疤痕被手杖握柄磨得生疼,左侧骨盆固定处也因为刚才那一下被狠狠拉扯。
  他狼狈地被她抱着,让他连呼吸都僵住。
  言聿声音压得很低,感受着腰间不小的力道,诡异地感受到满足:“我没事,你别害怕。你这样大力小心扭到手腕,没力气了就松开我。”
  “你演啥偶像剧哇,”文既白急得眼圈一下红了,“你不许动,靠着我,手扶好我。”
  言聿低头看她,神色复杂。
  女孩抱得很紧,手臂绕过他的腰,掌心抓住他风衣下西装外套的布料。明明骨架身材瘦弱娇小的一个人被他的重量压得肩膀都绷起来,手却一点都没松。
  文既白仰起脸看他时,眼里全是担心,刚才那点被他帅到的心跳加速到更加速了,再吓她一下,心脏都要不跳了。
  她满脑子暧昧旖旎的心思早就飞去天涯海角,现在只剩下实实在在的焦急。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开斜斜的柳枝,却吹不开紧密相拥的二人。
  近到文既白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木香,也能闻到复健后残留的一点药味。
  近到言聿能看清她眼尾的红,和她因为紧张而轻轻颤着的纤长睫毛。
  言聿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动不止。左侧假肢还卡在半步之外,沉重地勉强撑住缺失的骨盆,整个人重心偏向文既白这边。
  这次的失控并非他的有意设计安排。
  他很会示弱,也很会在文既白面前把伤处放到最容易让她心软的处境。那是他熟悉惯用的手段,隐秘又有效。可现在这一摔是计划之外,来得突兀,他没有做任何备案。
  右腿无力,假肢卡住,手杖离身侧半尺,只能靠怀里这个纤细的女孩撑着。
  这让言聿面上有些挂不住,他垂下眼,低声安抚:“没事。”
  文既白瞪他。
  “你又没事!你上次浑身是血也说没事,你这个‘没事’现在在我这里已经属于高危词汇了。毫无公信力。”
  言聿本来还别扭地绷着,被她这句说得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文既白更急:“你还笑!”
  “只是右腿麻了。”言聿缓慢调整呼吸,“缓一会儿就好。”
  “麻了?”文既白低头看他的腿,又看不出所以然,急得眼睛都发红,“是神经的问题吗?还是支具压到了?是不是刚才吃完饭走太久了?是不是我不该说散步?完了完了,又是我。”
  她越说越慌,双臂反而勒得更紧。她纤细的手臂箍在他腰后,明明撑得吃力,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随着碎碎念勒的言聿几乎无法呼吸。
  言聿被她巨大的力气勒得腰腹和胸口都一起发疼,心却奇异地软下来。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紧紧地抱着。
  不是计划的亲近,也不是礼貌的搀扶。女孩抱他的动作神情笨拙慌乱,用尽力气。
  这种感觉,好像中奖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
  白:被打断施法
  言:
  1:
  言聿这次之后知道了文既白力气很大,但还是在看到她利索地举起桶装水更换之后愣了片刻。
  言聿在文既白的大平层环顾一圈语气犹疑:“你家里…没有请用人更换吗?”
  文既白接了杯水大喝一口:“我妈偶尔会来我家送零食,家里的阿姨会定时来这里收拾一下。”
  “你小心腰扭到。”
  “嗨,我初中就能一手一桶水了,力气还是挺大的。”
  言聿:……
  文既白乐呵呵:“放心啦,我有分寸的。”
  言聿:“行……”
  他总算知道当时监控录像里那私生为什么被文既白扇了一巴掌就鼻血直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