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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3/4)
  言聿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文既白小声说:“给你揉揉腰。坐久了也很累的。”
  她的手很温热。隔着衬衫贴在他腰侧,力道很轻,慢慢地按着。
  言聿的呼吸慢慢稳下来。
  右腿的知觉仍然没有完全恢复。那是一种令人厌恶的空白。
  可文既白在他怀里。女孩的手在他后腰,轻轻地,一下一下替他揉开紧绷。
  言聿低头看她:“会觉得委屈吗?”
  文既白抬头。
  “很多事情我没法陪你。”他说得很慢,“现在也没办法立刻去我们一起约好的餐厅。”
  文既白看着他,一时有些难过,又有些生气。
  气他到这种时候还在想她会不会委屈。
  “不会。”她说得毫不犹豫,“我很喜欢你。”
  言聿的眼神微微一动。
  文既白继续说:“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那家餐厅。我们可以晚点去,也可以不去。你不舒服,我要是还惦记着餐厅,那我得多没良心啊。”
  言聿低声说:“你期待很久。”
  “我现在更期待你缓过来。”
  言聿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文既白又伸手揉了揉他的腰:“而且我真的没有委屈。你不要老觉得自己哪里没做好。谈恋爱本来就会遇到各种意外。别人家约会也会堵车下雨、餐厅关门、电影不好看或者临时加班这些那些的。我们已经比别人好很多了。”
  “好很多?”
  “对。”文既白点头,“而且你长得这么好看,还香香的,好的就更多了。”
  言聿终于很轻地笑了下。
  文既白见他笑了,心里才稍微松一点。
  郑国把轮椅送到书店后门。言聿这一次没有坚持用手杖走出去。他在文既白和郑国的遮挡下完成转移,动作利落,却能看出疲惫。
  几乎全靠手臂和腰背完成挪移。
  文既白站在旁边,心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上车以后,她一直握着言聿的手。
  车直接回江景别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言聿家里已经多了很多文既白的东西。
  玄关鞋柜里有她的拖鞋。
  客房衣柜里有她常穿的睡衣、外套和备用内衣。
  浴室里有干发帽、她常用的洗发水和护肤品。
  厨房小柜子里放着她喜欢的抹茶粉和巧克力。
  客厅角落还多了一个小篮子,里面放着她随手买回来的水母挂件、拍立得相册和几本剧本。
  文既白有时候看见这些东西,会产生一种微妙的错觉。
  今晚回来却没心思甜蜜。
  言聿动作有点迟钝。从车上下来时没有坚持站立太久,直接用了轮椅。进门以后,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她想喝什么,而是短暂地停在玄关处,像是在压下一阵新的疼痛。
  文既白换鞋的动作停住。
  “言聿。”
  “嗯。”
  “你是不是还疼?”
  “只是一点点,不碍事。”
  她深吸一口气拉住他的手:“上楼。”
  “既白。”
  “检查。”她说。
  言聿微微皱眉:“不用。”
  “驳回。”
  “只是神经反应。”
  “驳回。”
  “我让护理师过来。”
  “也可以。”文既白顿了顿,“但是我先看看。”
  言聿看着她,眼底出现明显迟疑。
  文既白知道他在抗拒什么。
  她放缓声音:“我担心你。我看一眼,如果需要护理师,我们就叫护理师。”
  言聿垂眸不语。文既白看着他,感觉看到了青春期的叛逆儿童。
  最后,他还是被文既白拉进主卧。两人换了家居服,文既白回来时,言聿已经卸掉了左侧假肢。沉重的假肢被放在床边,接受腔朝外,骨盆固定带松散地垂着,像一件刑具。
  言聿坐在床沿,睡裤只松松搭在腰侧。
  床头灯被调亮。
  文既白让他坐到床边,又蹲下去帮他。
  言聿又是在她蹲下去的一瞬间就想伸手去拦,文既白抬头看他:“......”
  言聿的话停在喉间,不敢开口阻拦。
  她动作小心地脱下鞋,支具露出来时,文既白动作慢了些。
  那副支具她已经见过很多次,却很少这样近距离触碰。她按照言聿的提示解开固定带,取下外侧结构。右脚脱离支具后,足尖立刻无力地下坠,脚踝无法主动保持位置。
  文既白心里发酸。
  言聿看着她的神色,低声说:“既白,够了。”
  她抬头:“裤腿卷起来。”
  言聿沉默。
  文既白看着他:“给我看看。”
  言聿垂下眼。
  片刻后,他终于怯懦地伸手,慢慢掀起睡裤。
  这是文既白第一次真正看到他的右腿。仅仅剩下的、能为他提供现实支撑的右腿。
  疤痕遍布。
  不是一两条骨折后手术缝合的疤,也不似影视剧里整齐的伤痕。那条腿像被巨大的外力反复毁坏过。皮肤有大片不平整的增生瘢痕,深浅颜色交错,有的地方发白,有的地方暗红。
  小腿肚更是被生生削掉了一大块肉,肌肉轮廓不完整,一侧凹陷得厉害。腿有一半像没有足够肌肉覆盖,只剩薄薄一层皮贴在深处不平的组织上。那种凹陷不是瘦或者简单萎缩,而是结构缺损后被勉强修复出来的形状。
  文既白的呼吸停住。
  她看过监控视频,知道言聿车祸严重。可知道和这样看见完全不同。
  因为刚才的神经异常,小腿肌肉还在不受控地细微跳动。完全不是正常抽筋,更像断续的电信号突然打进残破的肌肉里,牵起一小片一小片的颤。脚背已经有些肿,足尖垂着,像失去了与身体之间的连接。
  文既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言聿一直垂眸看她。
  或者说,他在偷看她。
  他怕从文既白脸上看到嫌弃。
  哪怕他知道她生性善良不会嫌恶,可恐惧与理智无关。
  这条右腿他自己都很少愿意看。它丑陋残破,疤痕密布,甚至连作为唯一剩下的腿这件事都承担得勉强。
  左侧彻底缺失,右侧残损不堪,这具身体从来不配被放进文既白那双明亮的眼睛里。
  他下意识想把裤腿放下来。文既白却先一步握住他的手腕。
  “又跑。”她声音哑得厉害。
  言聿停住。
  文既白转身去拿早就准备在床头柜里的热盐袋。那是她之前买来给自己缓解经期腹部不适的,后来寄到言聿家,就一直放在这里。
  她把热盐袋包上软布,试过温度,才轻轻放到他不受控抽动的右小腿旁边。她不敢压在肌肉缺损最明显的位置,只贴近疼痛和颤动较明显的区域,让热意慢慢渗过去。
  热盐袋落下时,那片自顾自跳动的肌肉又抽了一下。
  言聿的手指在床沿微微收紧。
  文既白抬头:“烫吗?”
  “不烫。”
  “疼吗?”
  “还好。”
  文既白眼睛通红:“说真话。”
  言聿看着她,声音低了些:“疼。”
  文既白低下头。她嗓子涩得说不出话。
  热盐袋的温度慢慢透过去。她坐在床边地毯上,没有再碰他的腿,只把手放在旁边。
  言聿看着她红透的眼眶,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她没有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