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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不要
  从沈文霞的办公室走出来,钱闰到了没忍住,快步躲进走廊里的洗手间,水龙头开到最大,边用凉水冲着脸边哭了一场。
  时间很短,不足够他把心里的委屈都哭出来,但多少平静了一些。
  整理好一切再出来,天色已迈入黄昏,西去的斜阳染红了漫天云彩,将走廊上的人影拉得细细长长。
  钱闰很快走到了赵逸飞的病房前,一直守在门前的保镖不见了,他小心翼翼沿着墙来到门边,想要透过观察窗往里看一眼,但反反复复做着心理建设,还是半天没敢动作——心情不知是不是类似于人们说的“近乡情怯”。
  磨蹭了几分钟,门突然打开,钱闰急忙后撤了半步,申之滨恰好走了出来。
  见他的样子有点鬼祟,申之滨的表情还闪过一丝玩味,不过转瞬又恢复了冷淡,问:“你有事吗?”
  钱闰清清嗓子,仍不免带着哑音,说:“我来看他。”
  “哦?是专程,还是顺便。”
  申之滨意有所指,明明中午他就到了医院,人却这个时间才出现。
  “也处理了点私事。”
  申之滨盯着他的脸看,发现对面的人眼睛有点红,犹豫一下,还是绅士地开口问:“需要眼药水吗?”
  钱闰觉得他多半是在嘲讽自己。
  “不需要,谢谢。”
  申之滨收回了已经从口袋里摸出的小支滴眼液,耸耸肩道:“我发现你蛮感性的,钱警官。”
  钱闰多少有点无语。就在前天他们还扭打一团,申之滨刚扬言要送他进看守所,今天又大大方方地讲起了玩笑。他其实理解不了申之滨这类人,他们好像没有特别强烈的爱与憎,昨天可以对你怒目而视,今天又可以对你笑脸相迎。让你分不清他是不计较某些事,还是不在乎你这个人——这可能就是天生的商场人。
  “我可以进去了吗?”钱闰回过神问。
  申之滨断然摇了摇头,“他不想见你。”
  有些失落地垂了垂眸,他说:“好,我不见。”
  原本已经做好了阻拦甚至武力相抗的准备,结果钱闰的听话完全超出了申之滨的预料。这才多久,出现在他面前的就仿佛变了一个人——申之滨现在也理解不了钱闰了。
  申之滨这才伸出背在后面的左手,继续完成赵逸飞的交待道:“这个,他说还给你。”
  钱闰瞥见他手中盒子的一角时,脸色已经骤变。
  “你是从哪儿……”
  看着人瞬间阴郁的表情,申之滨很迅速地打断了他的惊疑,“是他专门让人取来还给你的。”
  ——那是恋爱第三年他送小飞的礼物,一只刻着他生日的手表,花掉了钱闰积蓄多年的小金库,被赵逸飞追问很久都没告诉他价钱。
  钱是难买来喜悦的,钱闰从不在乎那个数字的多少,只想让小飞高兴。
  “可你生日我就给你准备了一副手套。”赵逸飞把脸转过去,觉得难堪。
  钱闰的生日在年头,一个特别的日子,四年一度。这是他给恋人过的第一个生日,礼物却只有一副学艺不精、织得歪歪扭扭的毛线手套。
  钱闰从身后抱着他窝在沙发上,头埋在人的颈边,轻轻说:“这是无价之宝,全世界也买不到。”
  现在,手套早已被他束之高阁,这块表也被拱手奉还。往事俱如那年的皑皑白雪,在太阳底下烟消云散。
  钱闰轻咬下唇,呼吸颤抖着问:“为什么?”
  申之滨瞪着大眼,往前探了探脖子问:“我会知道吗?”
  钱闰至今其实都对他怀有一种醋意,申公子对此倒是一无所察。
  不再说话,从他伸过来的手中拿走那只盒子,钱闰缓缓掀开翻盖,当露出里面碎裂的手表时,他整个人呆怔住了。
  “这是……”钱闰双目发直,不敢再问下去了。
  可这件事申之滨碰巧知道,直言不讳道:“四年前,是不是你给他打过的最后一通电话?”
  钱闰茫然地点了点头。
  “那之后就碎了。”
  他当然记得那个电话,是在他们分手的第二年。
  整整一年他都没给赵逸飞打过电话,因为一直在逼自己狠下心来,既然说了分手,就不要走回头路。
  可那天他实在想他想得受不了,想听听他说话,想听他那些随时随地没头没脑的碎碎念,哪怕不问候,哪怕不见面,只要能听一听他的声音就好。
  他找了个合适的理由,电话拨通了——可对面的小飞很冷淡,只说了不到十个字,再无其他。
  无由的胜负心驱使,他觉得自己输了。
  分手后赵逸飞从来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发过消息。
  他们真的已经分开了,也许他根本不该自讨没趣。于是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联系过赵逸飞,以任何方式。
  “他有说什么吗?”钱闰低声问。
  申之滨有些同情地摇摇头。
  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他说:“我还有事,记得你答应的,不去见他。”
  简直像个来发布任务的npc似的。钱闰应付地点了下头,回了声:“不送。”
  ——申之滨这个人其实不像个世俗眼光中的纨绔。钱闰终于愿意短暂地忽略掉驾车撞人这种劣迹,重新审视一下他。
  人走后,他又做了做心理建设,才敢趴到窗子边上,头晃一下,往里看一眼。
  太阳正是直射过来的时段,刺得人什么也看不清。他只能一边眯起眼,一边反复如此许多次来适应光线。
  渐渐地,他才看得见床上那个人。
  赵逸飞闭着眼,宽大的病号服松松垮垮撂在身上,看着并不舒服。床边还挂着吊瓶,他应该是没睡着,因为还在有一阵没一阵的咳嗽,钱闰听不见,但能看见他胸口在起伏鼓动。缠着纱布的右手捂着胃,时不时收紧,把被单带出一道道褶皱。
  一定还是疼,这么些药输进去到底都有什么用。钱闰无理取闹地在心里怪罪起它们来。
  转过身靠在墙上,他想缓缓,暂时不再看着里面。门又突然打开,护工行色匆匆地出来,跟钱闰撞了个对眼。
  “你是……”
  护工大抵上了年纪,没认出他曾经来过。钱闰飞快地用手指在嘴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护工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他,似乎还在怀疑此人图谋不轨。
  等对方快步进了护士站,钱闰才继续往病房里面看。
  赵逸飞不再平静地躺着,手开始来回移动,抓着被子边缘使劲拧绞。不安地辗转了几下,他猛地睁开眼捂了捂嘴。
  钱闰凑近一点扒着窗沿,赵逸飞脸色发白,翻身想要坐起来。
  这怎么能行,他还在输液——钱闰刚焦急地想到,下一秒赵逸飞果然因为牵动了输液管,皱起眉捂住了脖子。
  疼痛也没让他有停下来的意思,回头看了看吊瓶,他又打算改个方向下床。撑着床板有些困难地再翻去另一边,掀开被子,缓缓抽出双腿放下,他终于坐在了床边。这一连串折腾让人开始气喘连连,脊背起伏,头一点一点地往前倾。
  钱闰的手就放在门把上,随时准备往里闯——还没立刻这么做,无非是忌惮着自己的冲动会不会再一次引发他那样急剧的心悸发作——换作几天之前的钱闰一定早就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缓过一会儿,好在赵逸飞是没有栽下去,开始想要自己站起来。他的手先试了试抓着床栏,似乎觉得不太好发力,又改成扶着床头柜,换了几种姿势,才吃力地把身体从床上撑起来一点。胳膊虚软地不停打颤,他好不容易努力站直了,从头顶摘下吊瓶,朝门边走过来。
  钱闰往后又撤了一点,不敢让他看见自己。
  赵逸飞右手捂着嘴,左手举着吊瓶,输液管一晃一晃地荡来荡去,他一步一停地往卫生间门口挪。
  他这样一定会回血。钱闰又急又气,有需要的时候怎么就不懂按一下呼叫铃呢?
  身体果然还是支撑不住,只走了几步,赵逸飞就扶着墙慢慢弯下了腰。
  钱闰再也等不了,咬牙准备推门的瞬间,护工拿了药刚好回来。
  “快快!”钱闰顾不上解释,推了推人的后背,一手朝里面指。
  护工人还在发懵,顺着他的手指回头看见赵逸飞的样子,连忙跑了进去。
  “是要去里面吗?”护工问。
  赵逸飞汗如雨下,垂着的头微微点了点,护工接手拿过吊瓶,架着他进了洗手间。
  门敞着,钱闰听见他又在吐了。
  护工在教他“用鼻子吸气,慢慢吸”,一阵一阵的作呕声和水流声断断续续响个不停。
  钱闰的指尖死死掐着掌心,攥成双拳随着呼吸震颤。
  十几分钟后,里面的响动终于缓下来,才传出护工焦急的叮嘱,“医生说了这几天要卧床,可不敢这么随便下地啊。”
  赵逸飞的声音很微弱,钱闰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吐到地上没什么,你要是摔一下可不得了了。”
  护工又大声叹了口气,说:“起来吧,咱们回床上坐。慢点啊,晕就扶着我……”
  依稀看见人影从里面挪出来的时候,钱闰一闪身,快步从房门前离开了。
  有护工在,他应该不会再贸然逞强了。
  带着赵逸飞还给他的小盒子,他回到了车上。
  重新又打开盒盖,他看着表镜上纵横交错的裂纹发起呆。
  表身其实很干净,应该被主人一直很精细地打理着,盘面还是完好的,指针歪曲了,表镜的裂隙中夹着一些像泥土的痕迹。
  他还记得小飞收到那天兴奋的表情。他说要一辈子一辈子把它保管好。
  怎么会碎了呢?
  天色暗下去得很快,快到钱闰觉得只是坐了一会儿,车窗外夜幕就已降临。
  他打开了手机微信,搜索“赵逸飞”,把备注改回“小飞”,联系人设成了置顶。
  退回消息界面,他的指尖开始在屏幕上游移。
  上下怎么用力划,都空空一片。
  旧水机泡了水,换新的时候他专程没导入备份过的聊天记录。那时候以为忘了旧情人,这就是真的重新开始,现在他才知道,重新,还是要从旧。
  什么扯淡的自尊和脸面都蠢不堪言,你主动还是我主动又怎样,等到后悔的时候,才叫两败俱伤,为时已晚。
  钱闰拍了拍赵逸飞蓝天白云的头像,屏幕上竟然炸开一朵小烟花——他还有这种小心思,幼稚得有点可爱。
  钱闰一手拿着盒子,一边给他发了四个字,“我收到了”,还有一个挂着一滴泪的伤心表情。
  绿色的气泡框跳上去,他心慌得立刻按了一下锁屏键。
  小飞不知道有没有精神看手机。但他想至少留下一句话,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情,也不至于打扰了人休息。
  坐着不动,他又开始胡思乱想——这两天小飞都吃东西了吗?这么住院能有用吗?吐成这样,输什么液能赶得上体力耗散的速度呢。
  没多久,手机就轻轻震动了一下。
  似乎心有预感,钱闰一秒按亮了手机。
  【好。】
  果然是赵逸飞,回了他一个单字。
  他知道赵逸飞没有晾着别人消息不回的习惯,甚至是聊到最后毫无意义的表情或“谢谢”,他都总要还一个乐呵呵的黄豆笑脸。钱闰过去调侃他该去当网店客服,被他生气兮兮地瞪回来。
  钱闰立刻点开对话框,打打删删,还是决定直接问他,不过语气有意卑微了一点。
  【可以问你是怎么碎的吗?】
  消息又一秒跳出来。
  【意外。】
  就这两个字,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跟从前爱发长串语音的小飞好不一样。
  他心里凉丝丝的,但转念一想,还是不要让他花那么多力气回复了。至少不是小飞故意摔烂的。
  钱闰开始字斟句酌,光标一跳一跳,对话框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我再给你买个新的好吗?】
  【我再送你个新的……】
  【我再……】
  【我……】
  怎么说都不好,钱闰狠狠地薅了一下头发。
  最后他问:【我拿一块新的跟你换好吗?】
  【不要。】
  还是两个字,但组合在一起莫名有种耍小脾气的感觉。
  钱闰打了个“好吧”,附上一只嘴角向下,双眼含泪叫做“大哭”的表情。
  发出去后,他又赶快加了一句。
  【不用回我了,快休息吧。】
  其实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多此一举,如今的小飞可不一定有继续搭理他的兴趣,总之对话框确实是安静了。
  钱闰探出头朝着住院楼上看了看,九点不到灯就熄了,他拔下钥匙趴在方向盘上,决定不再回家,就在这里——离他能更近一点的地方睡上一夜。